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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學仁散文選:《炕》

2017-03-02 來源:

鄭學仁散文選

炕,詞典上的解釋是:北方用磚、坯等砌成的睡覺的臺,下面有洞,連通煙囪,可以燒火取暖。語言簡練準確,一如炕本身的簡單平實。

在北方,現在50歲以上的人一般都應該睡過炕,有著與炕聯系在一起的綿密而感情豐富的記憶。在炕的時代,某種意義上炕就是家,它不僅給一家人帶來溫暖,提供了休憩之所,而且把血濃于水的一家人聚攏在一起,見證著一個家庭及其成員的悲歡離合,興衰榮辱。隱秘的快樂,壓抑的抽泣,輕輕的嘆息,幽微的心事,它都感受得清清楚楚,但是又不會泄露給任何人。它簡單又復雜,狹小有限而又寬大無邊,默默承受卻又包容萬有,土的掉渣又滿蘊智慧,可以忽略到視而不見,卻又重要到須臾不可離開,炕是家庭的守護神。它有著成熟的建筑技術,講究的宗法倫常,深刻的生活哲理,獨特的美學理念,某種不可名狀的神秘氣息,形成了一種極具地方特色,歷史悠久的文化現象。

炕時代的草根階層,一生大事不外兩件,蓋房子,娶媳婦。娶媳婦是成家,而家要成在房子里。房子里沒有炕,那是空房子,至多用來堆放農具什物,有了炕才可以安家。一畝地兩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是北方漢子最理想的家的模式。據統計全世界的人平均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要睡在床上,對于以炕為臥具的北方人,時間會更長,這不僅因為北方冬季漫長日短夜長,當時照明不便,而且因為炕也是當地人最重要的起居之所,白天的很多活動也都是在炕上??蝗绱酥匾?,如何搭建便是一個大問題。

對炕最重要的要求是保暖,因為它首先要幫助家人抵御北方的嚴寒。偌大一鋪炕,少則睡上5、6口人,多了會達到10幾口,要保證燒上火以后,炕的每個部分都是熱的,不能留下熱氣到不了的死角,并且保暖的時間要長,“一熱乎就是一宿”。不能“犯風”。 “犯風”就是遇到某個風向,風會從屋頂上的煙囪倒吹進來,煙排不出去反而倒回來弄得滿屋煙塵彌漫。不能“憋火”,就是由于煙道不暢,氧氣供應不足柴火燃燒不充分。煙道又不能過于通暢,那樣抽力太大,燃燒產生的熱氣在炕洞里存留時間過短,不僅費柴禾,而且停燒以后炕很快就涼了。我家鄉人把搭炕叫“盤炕”,這是因為炕洞里用土坯或者磚擺放的煙道有如迷宮一樣九曲盤旋,目的是使燃燒產生的熱氣均勻地經由炕的每個角落以后,盡可能多地長久地留下熱量,廢氣順暢地排出去??欢蠢锏拇u坯如何擺放,哪里留口哪里堵死,哪里全堵哪里半堵,看似隨意,都有講究。

要求如此之高,搭炕就成為一種技術活,一般每個人口聚落都有幾個高手,是專業或者半專業的“炕匠”。有的人家為了省頓飯或者幾盒煙錢沒請炕匠,結果自家盤的炕肯定會這里那里出毛病。不得已還得去請,炕匠也不挑你前倨后恭,倒背手來了,讓家人揭開炕席隨便看看問問,順手一指:“把這塊炕面摳開!”他俯身下去,常常是把哪塊磚坯動一下,這里那里擺弄幾下,然后就拍拍手吩咐:“抹上吧!”用泥抹好后再燒火保證火旺炕熱。家家有炕,各不相同,這里動這塊磚到那家就不管用,都要根據具體情況相機變通改動。只此一下,高下立判,高手就是高手,并且不是一年的功夫。這些炕匠因為一招鮮而很受尊敬,絕不會缺少好嚼裹和香煙。日子過得滋潤的人家,因為有實力有面子請最好的炕匠,所以一定是煙囪好燒,炕熱屋暖。來了客人往炕上一坐,順手在身邊炕上摸一下,便會贊道:“這炕真熱乎,一熱到底”。家主人便會覺得像夸她家殷實富有一樣臉上有光。有的老太太被自家的好炕伺候得受用滋潤,對炕有生死相依的情結,對兒孫們說:“我死了,把炕也背上一起走!”

炕,來自泥土,植根泥土,最后必然歸于泥土,它最早是搭建在帳篷里的,后來移植到房子里,因此它比世界上其他任何睡具都更符合國人天覆地載天圓地方的樸素宇宙觀。房子是長天,炕就是后土,承載著全家人從生到死的整個生命過程。新的生命是在炕上孕育的,也要在炕上降生。我們那里有個風俗:生孩子的時候,要把炕席揭去,讓孩子降生在土炕上,這樣做的理由是:人是土命,出生接上地氣才好存活。當地人在預備產床時,到坨子上取潔凈的細沙,在鍋里炒過然后鋪在土炕上,也算是無菌操作了?,F在看來這樣的做法極不衛生,簡直駭人聽聞,但是多少年來一直這樣過來的,也是家家子嗣繁盛,人丁興旺。孩子降生,天氣不好的時候,尿布、尿濕褲子都要在炕上烤干,孩子大了點,就在炕上爬,學步,還有玩“嘎拉哈”等炕上的游戲。就是上私塾也離不開炕,“南北大炕,書桌擺上”。老來病廢臥床,我們那里叫作“塌炕”。人之將死,千里萬里也要回來,為的是死在自家的炕上,總要咽下最后一口氣,穿好“妝老衣裳”,才可以把老人遺體用門板從炕上抬到堂屋頭南腳北地停放,這才是壽終正寢。

炕在生活在如此重要,在長期的演進中形成了相應的禮節規矩,這些禮節規矩常常具有宗法倫理的色彩和意義。有的家庭會盤上南北炕??环帜媳?,以南為尊。一鋪炕上有炕頭炕梢,炕頭為上。有南北炕的家庭,尊者睡南炕,卑者自然是北炕,即使人口不多,卑者,比如舊時的童養媳還是要睡北炕。而人口少的家庭往往只有一個灶坑燒火,北炕的灶坑要么不燒,要么就用很少的火溫一溫豬食之類,往往是涼炕。當地有句俗話:“團圓媳婦(童養媳)上南炕——大得臉”。卑者上南炕是極大的面子和榮寵。

新媳婦進門,要走到炕上盤腿“坐炕”。坐炕是需要極大耐性的一件大事。任你外面吆五喝六,沸反盈天,新媳婦一定要安坐不動,穩如泰山。無論多長時間,姿勢不能變,心氣不能急,下三路水火之事都要事先打掃干凈,不能在這個時間來添亂。圍繞新媳婦的一切祝福祈子活動,都在炕上進行,反正新媳婦不管怎么著就是坐穩了炕頭不挪窩兒。坐炕意味著進了這家門,就是這家人,有如將軍穩坐中軍帳,占住了炕就占住了這個家,成為女主人。坐得時間越長越安穩,象征今后日月里地位越穩固。天長日久勺子磕了鍋沿,有的男人不著調外面有了相好的,一吵二罵鬧離婚。村子里德高望重會和事的老輩人會過來勸導媳婦:“你可不要做傻事兒,不管咋地這炕頭是你的,兔子繞山跑,到了回老窩,你占住了炕頭兒,你男人早晚還得上炕頭給你暖被窩兒!”占住了炕頭,在家庭戰役中就天時地利人和占全了,可以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有好事者稱之為“炕頭主義”。

吃飯時,一張炕桌擺炕上,老爺子坐炕里桌堵頭最尊貴位置,其他長幼有別依次坐下,小媳婦要站在炕下伺候,桌上的吃一碗她給盛一碗。有的老婆婆疼媳婦,也先不上桌,但是會坐在炕上,找點搓苞米或者捻麻繩一類活計,有一搭沒一搭地做著,等桌上的吃完了和媳婦一起吃??腿藖砹?,親近和尊貴的,主人忙招呼“快上炕里!”于是長者陪著盤腿大坐,說閑扯淡。有來告幫求借的,自然沒有上炕的份兒,就在地上站著囁嚅著。有禮貌的姑娘媳婦來了,半坐半站地搭在炕沿上,規規矩矩說事回話,極矜持穩重的,顯示家庭的教養,贏得主人家人前背后嘖嘖稱贊。

這一切規矩都是相沿成習,并沒有什么明文的規定,但是一旦違反了,有的會受到老人當面指斥,抹不開面子也一定會背后講究。

在人類的發展進程中,對于可用之物,尤其是經常用到的器物,除了逐漸賦予它一定的文化含義,還要想方設法加以美飾,以至于成為某種追求,形成某種時尚,對于炕也是這樣??浑m然簡單土氣,但是要裝飾起來說道也不少。最窮的人家連炕沿也沒有,炕沿的位置碼上一溜磚,好看是談不到了,多少能對炕體起點保護作用。講究的人家要用樺木做炕沿,并且還要砍伐以后放了幾年的老樺木。因為這樣的樺木是自然干透,木性應力得到完全的放散,怎么烘烤也不會再變形。安上以后刷上清漆,條干溜直,木紋清晰,年深日久上炕下炕地磨蹭,炕沿會變得流光锃亮,發出一種很尊貴的亞光,又體面又耐用。

炕席是炕上面積最大的實用物也是裝飾物。買不起炕席的也有,自不必說了。一般人家用的是秫秸篾子炕席,篾子寬,結子大,易折易壞。講究人家要用葦席,葦子取自水邊,材料就金貴許多。葦蔑細密柔韌,散發出象牙席一樣的光澤,比起秫秸席當然是等而上之。更有人家在席子上面鋪滿炕氈炕被,那就更講究了。到后來用磚盤炕的時候,很多人家用牛皮紙刷稀漿糊,左一層右一層粘在炕上,有的最上面一層糊上花紙,然后涂以清漆,干透后看上去利落美觀又便于擦洗。到最后有人家干脆就鋪上地板革,就不僅流俗,而且也不環保了。

一般炕梢會有炕檎??婚站褪且慌虐?,長度等于炕的寬度,寬約尺半,高約二尺,后面靠墻,前面是一排對開的小門,里面放置家用什物,上面碼放全家的被褥??婚帐羌依镒钣猩实奈锛?,柜門上,邊框上,刻花烙花,人物鳥獸,貼木紋的,鑲玻璃的,各家各戶凡是有條件的都要在上面各擅其美,爭奇斗艷。有的人家還貼上一圈和炕檎一般高的“炕畫”,繞炕周遭都是色彩斑斕美不勝收了??婚者€有炕桌,都是家里最講究的木制家具,功夫不行的“大眼兒木匠”做不來,總要細作木匠精雕細刻才行。好的炕桌,用材講究,做工精細,造型優美,留存下來的應該有文物價值了。

還有一件兼具裝飾和實用的講究用品是幔帳。好些人家在對應炕沿位置的屋梁上搭一根木桿,把一塊幕布似的織物垂掛上去,下沿拖在炕沿下面,用來遮擋“炕沿風”。有的人家幾代同室起臥,這樣也多少可以營造出一點私密空間。那“幕布”叫“幔子”或者“幔帳”,那木桿就叫“幔桿兒”。新媳婦過門兒,幔帳幔桿兒一定不能含糊。幔桿兒要柞木的,木質堅硬,不易彎曲,不像柳木的,一掛上幔子就顫軟塌腰。幔帳一般要大絨的,起碼也是平絨的。要鑲上花邊,綴上流蘇,顯得豪華大氣,也能襯出新人的尊貴受寵。幔帳真的就是幕布,開合之間演繹著草根生活的苦辣酸甜。

時至今日,除了在北方邊遠的鄉村牧區還有炕存在,其他地方炕基本已經退出人們的生活,但是炕并沒有走遠,作為一種曾經的生活方式的載體,一種生活智慧的結晶,炕會永遠留在人們的記憶中。我們的后人,要還原并且理解北方廣大地區世代先民在久遠歷史中的生活,炕是離不開的文化符號和解鎖之鑰。

溫暖的風景

——走近王磊

一園一堂一個人

 

園可半畝,是普通的農家宅園。正當數九隆冬,園中是一派繁華落盡的蕭索。周遭環植十數株碗口粗的榆樹,院中有幾棵矮一些的杏樹,都已葉落枝枯。溝壟樹隙間雜陳著干枯的秸稈,以及掩映的殘雪落葉。但是仍然可以想見溫暖的季節里,樹影搖綠,時花掩徑,園蔬鋪翠,豆棚添蔭的滿園生機。

結廬三楹,是前些年通遼市鄙村落常見的那種平房,按現在的標準顯得老舊而簡陋,主人居東室,自名之為“堂”。觸目所見,甚至比最普通的農村家庭還要顯得寒傖,我一下子聯想到了曹雪芹描繪自己晚年境況的那個詞“繩床瓦灶”。主居開間不大,一鋪大炕占據了半間屋,家具實物很散亂地堆放在炕上地下,炕爐子爐火正旺,又占去了地上一塊空間,我們通遼老年作協一行五人,在主席薛彥田帶領下相跟著進屋,轉身走動就有些局促了。與一般農舍不同的是,炕上沿墻堆放著各種書籍手稿,墻上掛著多幅字畫照片。照片是主人英年時的留影,長發后梳,方頭闊臉,隆準高額,目光如隼,赳赳然,坦蕩蕩,北方漢子的高大英武中,又透露出蘊藉睿智的情懷意蘊。

主人在炕上背窗而坐。冬季暖陽從他身后的窗子慷慨地照射進來,為老人投射出溫暖明亮的背光頂光,使他的全身籠罩在迷離夢幻般的光暈之中??梢郧逦乜吹剿甙纂s亂而桀驁不遜的根根短發,定睛一會才看清楚老人的面容。他坐在那里,仍然可以想見原來身材的高大??吹剿淖?,我想到了結跏趺坐。他互交二足,安穩挺直,右手因病廢而下垂,左手端在胸前,偶爾指戳揮動,以加強說話的語氣。在炕上的幾個小時里,他無論俯仰轉動,都是這樣的坐姿,這樣的坐功不是短時間可以練就的,該是因為他長時間北方鄉居的結果??粗展饣刈o中的老人,我竟似乎感到了某種登證正覺的修德禪緣,雖然我知道老人一定特別不同意我有這樣的印象,他每一個細胞都是唯物主義者。

園名“瘦園”,堂名“三槐堂”,主人就是老詩人王磊。

這一園,一堂,一人,在科爾沁草原上無論城鄉的文學藝術界,其名聲之響亮都可以用“如雷貫耳”來形容,而且這個詞用在這里,毫無逢迎面諛的虛情客套,而是非此不足以表現其在這方地域上的影響之大而深遠。這園、堂、人是不可分開的三位一體,他們組合成為一處地域性的著名景點,與大青溝、山地草原、先民遺址、蒙王府邸一樣,是幾乎所有當地文人詞客們必至之處,并且攝進鏡頭、形諸筆墨、著于辭章。在這方地域上,初入文壇者,會被人善意地提醒去看看老詩人王磊,這幾乎約定俗成為一種身份認證,一種應該履行的入門儀式。

于是就有了這樣的一道風景:從就近城鄉,到邊鄙村鎮,從幾近耄耋,到年方弱冠,官員學者,商賈平民,有成作家,有志后學,男女老少,步履雜沓,不分春夏秋冬,時見乘汽車、電動車、自行車、驢車或以步當車者絡繹于途,來到瘦園,來到三槐堂,傾聽,接談,問候。第一次來的,好像圓了一個夢,了卻了一樁心愿。已經來過的,留下了問候與祝福,又帶走了一份回味思念與惦記。

于是從市區到這里10幾里路程,宛若當年山陰道中。更有10數鄉鄰自愿環伺于老詩人身邊,執子侄之禮,甘為驅使奔走。這里面沒有任何組織的安排與領導的要求,人們是在受一個巨大磁場的吸引,為自己內心某種深刻的感動所驅使。

一個這樣的人

看著眼前的老詩人,我在想,老人身上究竟有著怎樣的一種魔力?究竟是憑著什么,能夠情動一方才俊,以紛至沓來接談晤對這位老人為念為榮?

人們來到瘦園,登“堂”入室,湊近他的身旁真誠地獻上自己的祝福,表達自己的惦念。老詩人不怎么會寒暄客套,但是可以從他變得更加明亮的眼神里看出他很高興。然后老人立刻把話題切入詩歌,切入當地和國內的文壇。你會發現,半邊身體的不方便,并沒有影響到他的思維,也幾乎沒有影響到他的表達,他的思想依然敏銳,語言依然有力,眼神中時見犀利的鋒芒。老人關注國內幾乎所有重大的政治與文學事件,都有自己參照漫長人生經歷與政治文學素養而得出的結論。他的記憶仍是那么清晰,但凡在當地或者他能接觸到的刊物上發過作品的當地作者,他幾乎都能說出他們的作品,并且直接了當地給以剴切的評論指點。尤其對于那些初露頭角的文學青年,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之情。

此時的他,是一位激情澎湃的詩人,一位鋒芒畢露的強悍論辯者,一位悉心指導初學者的盡心盡職的文學編輯。老詩人溝壑縱橫,顯露病容的面龐泛出紅潤,尤其是那一雙眼睛變得明亮而尖銳,說到某些社會或者文化現象的時候,那目光如發硎新試,泠然如霜。由于經歷不同,你可能不同意他的某種觀點,但是你不能否認他的話都以不凡的人生經歷為根基,都出自他真誠的信仰與理念,都經過大量閱讀之后的深思熟慮,都閃現著睿智的思想光芒。

他是一個戰士。他15歲就參加了新四軍,以稚嫩的肩膀擔負起一個成年“匹夫”應該擔負的責任。拿槍的時候,他是一個好戰士,當需要他把手中的槍換成筆以后,他就再也沒有松開。戰火紛飛,風云變幻,職場蹭蹬,人生磨難,他都經歷過,其中哪一種都可以成為人們丟下手中的筆,躲在角落里啜泣著舔舐自己傷口的理由,并且因此也會得到人們的同情與理解。但是王磊從來就沒有動過擱筆的念頭。

在我們面前,一手偏廢的老詩人只能俯身向枕湊近了朗讀別人為他打印的新作詩稿,能動的左手仍然握著筆,看到有打錯的地方就很生氣地說道:“又錯了!”并且不很靈便地伸筆改寫。他努力地掌控著此時變得很不馴服的那么一支細細的筆,戳下去常常是真正的“力透紙背”。那種倔強,那種執著,那種毫不妥協,毫不退讓,讓人一下子聯想到拖著傷腿攆隊伍、追敵人的傷兵,看著令人無能不為之動容。

他當然是一位詩人。他擔任過出版社編輯、刊物主編、文聯主席以及其他多鐘社會職務,從事過新聞、散文、傳記、報告文學等各種文體的寫作,并且成績斐然,但是他最喜歡最被認同的身份是詩人。他在詩歌創作上傾注了最多的熱情,取得了最突出的成就,帶給他知名宇內,享譽內蒙古,代表科爾沁詩壇的榮耀地位。直到今天,已經87歲多年纏綿病榻的他還在寫詩。有人來訪,朗誦自己的新作,是這位老人的保留節目和最大樂趣。近70年的歲月過去了,自從詩歌的火焰在他的心中被點燃,就從來沒有減弱,更沒有熄滅,一直熊熊燃燒焙煉照耀著自己的內心,也照耀著溫暖著所有走近他的人們。

他是有志于文學寫作者的知音。建國初期,他最早的社會職務就是出版社的編輯組長,簽發出版了張長弓等一批后來成為大家的文學新銳的處女作。后來擔任雜志主編,更不知汲引多少文學青年登堂入室。作為過來人我們知道,在自己的青澀歲月不知深淺地一步邁到文學門檻,正惶恐無地茫然四顧進退失據的時候,有一位文學的長者拉一把,推一下,指點幾句,鼓勵一番,有可能就改變了此后的文運命運,老詩人就正是這樣一位長者。直到今天,老人還不厭其煩地對來訪的晚輩后學悉心指點,包括遣詞造句標點符號上的細小瑕疵,都逃不過他那雙雖然昏花但是仍然敏銳的眼睛。

他是科爾沁文學事業的守望者。望九之年,老人有近60年是在科爾沁草原度過的,他最長的人生歲月,最多的人生體驗,他的至悲至喜至愛至痛都在這里。他始終站在尖刀班的位置,參與乃至引領著科爾沁文學不同年齡梯次組成的團隊。他是一顆種子,被世紀風云裹挾,從齊魯大地輾轉大半個中國以后,飄落在這里,在這方土地上長成了一棵獨木成林的大樹。沒有這顆種子這棵樹,建國以后科爾沁草原的文學該不會是后來那樣的景觀,而剔除了王磊,科爾沁文學的編年史也就會缺失一條重要的連接結系的韋編。他早就與這里的土地和人們風雨同行甘苦與共。無論他本人還是知道他的人,都早已經把他視為地地道道的科爾沁人。

離休之后,他有過一次選擇,山東家鄉盛情邀請這位遠方游子回鄉安度晚年,并且為他做好了安置的一切準備。但是這棵早已深深植根于科爾沁大地的大樹已經難以移易了,沒有幾天他就義無返顧地又只身歸來。也許是基于他與生俱來的鄉土情懷,也許是鄉親們當年的幫助讓他刻骨銘心,也許是追蹤古來士人歸隱林泉的悠久傳統,也許是要避開城市的喧囂紛擾,也許是要靜下心來繼續他的文心詩夢,也許僅僅是為了不給關心他的人添麻煩,他選擇了結廬城郊,比鄰村民,一住就是近20年。他的瘦園與三槐堂,門雖設而常開,是當地最不設防的鄉居,鄉鄰們隨時都可以進來串門聊天。他有豐厚的離休收入,但是像他在漫長的工作經歷中一樣,很大一部分被他拿出去資助困難的鄉鄰。他自己每天的生活瘠瘦而粗糲,滿足于僅得溫飽,采菊東籬下、豐年足雞豚等,都是他喜歡并且熟稔的詩句,但是卻不能成為他日常生活的寫照。

但是他的心,他的目光,他的筆,沒有一刻離開科爾沁文化文學,離開科爾沁文學匯聚的中心城市??茽柷呶膲峡倳牭剿隙〉穆曇?,看到他老而更成的文字。對于那些晚輩后學,他就像是一位單居獨處的老人,他不想給孩子們帶來負擔,但是卻無時不在關注著他們,與他們共同著憂樂,不一定使得上勁,但是總有操不完的心,總會投去真心關切的目光。沒有辦法,這也許就是宿命,一位文學老人的宿命。

感動與溫暖

在老詩人身上,你可以看到毫不摻假的理想、信念、忠誠、執著、淳樸、俠義、擔當、豪壯、激情如火、嫉惡如仇,以及雖九死其猶未悔,吾將上下而求索;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化作春泥更護花;我以我血薦軒轅,這些詩句所代表的綿延不絕的詩魄文魂與人生秉守。于是,這位老詩人成為一種人生的標格,瘦園與三槐堂成為草原上文品人品的一處高地,人們在這里得到了理想的認同,品格的參照,價值的追求,人生的期許,以及感恩回饋的心理與道德需求。

于是,老詩人帶給這方土地,尤其是最多情易感最易與他心息相通的文化人的一種激勵,一種直達心底的感動。人們感謝這位老詩人選擇了、并且幾乎以漫長的一生守護著獻身于科爾沁草原,也為科爾沁草原有幸讓一位漂泊者在此落地生根,由此演繹壯闊人生而驕傲與自豪。

他是一位智者,一位導師,一位可以傾談的故交,一位可以受益的諍友,一位激情似火的時代與草原歌者。他也是一位需要關懷照顧的老人,是我們的一位親人。人們對于環伺老人身邊的十幾位鄉鄰,有最真誠的贊許與感激,他們是在盡草原上所有人的心意,替晚生后輩盡一份孝心。他們中的多數,也許不十分清楚老詩人的文學成就和文學地位,他們看中的是這個人,看中的是老人對家鄉草原的這顆心。

老詩人以自己的一生鍛造了一種色彩豐富、高拔勁節的人生風景,感動了草原上的人們。草原上的人們又以自己對老詩人的傾慕關愛,造就了又一種風景,溫暖著自己以及所有知道這一切的人們。這些與營謀、汲引、攀附、逐利等等時下很流行的作為毫無沾染,是真情對真情、良知對良知、文心對文心、高貴對高貴的傾慕、交融,是受人恩澤總感覺無以為報的傾情回饋。

草原上總有一股真摯樸誠的情脈汩汩不絕,源深流遠。

于是,我每天都被草原上這個人、這些人的風景感動著,溫暖著,并且自己的心由此變得更加柔軟可感,更加愛生活,愛文學,愛家鄉草原,愛草原上所有的父老鄉親。

  責任編輯:沃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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